冬天去海边，以为定是萧条的。其实不，那里的景象，才真正叫热闹呢。滩涂上，一望无际的，是那种盐蒿，红灿灿一路盛开过去，每片叶子，都是红的，小红花似的。于是，满滩涂都披上了花朵朵，娇羞的新嫁娘啊。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对海的一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他能说出海边每一种植物的名字，对海里面的鱼类虾类贝壳类，更是如数家珍。他掐下一棵盐蒿，问我，你知道猪爱吃这种盐蒿么？我惊奇，你也养过猪？他说，当然。小时，他常跑来海边挑盐蒿，回去用水浸泡，把咸味去掉，然后煮熟了，猪特别爱吃。
他又说起小时帮家里大人挣工分，跑来海边挖文蛤的事。工分是特殊年代的一个词，听上去，好遥远。他的回忆，却真切着，一根小扁担，压在细嫩的肩上。那边海水涨潮了，却不知。等到海水漫到脚边了，他一下子惊慌得不知所措。这时，是他的二哥，冒着生命危险冲过来，接过他的扁担，拉着他跑。他这才跑到围堤上。回头望去，一片水茫茫。他动情地说，二哥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二哥现在不管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帮他。
他是真的这样做了。他二哥来城里有事，他丢下所有事情，全程陪着。他二哥孩子上学，他跑前跑后，帮着办入学手续。他二哥喜欢喝点小酒。有一段时期，他身体有病，不能喝酒。但他二哥来了，他定要陪着喝几杯的。他对他二哥的好，除却骨肉亲情外，还有感恩的成分在里面。
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是善良的。而这个世界，多么需要这样的善良。
我握住他的手。这个男人，无权无势，也不能挣来大把的银子供我花，可是，他有善良。他还可以在冬天的时候陪我来看海。这让我心安。
除了红灿灿的盐蒿，滩涂上多的是芦苇。这个季节，芦苇们都顶着一头一头的花。柔软的花，柔软的白。历尽世事的老妇人似的，满目慈祥，而又充满怜爱地看着这个世界。
还有海鸥，盘旋在低空处，翩翩起舞。仰头，真正羡慕它们的舞台，这么的宽广。它们不寂寞，满滩涂的盐蒿，都是它们的观众。还有芦苇，还有一些依然在不屈不挠地开着的小野花。枯茅草里，突然现出一点黄，黄艳艳的黄，是一朵两朵的小野花呢。那欣喜，让人发怔，莫名其妙地鼻子发酸。
生命是这样的顽强，这样的生生不息。
某天，有那么一天，我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一种生命形式，而又以哪一种方式重新存活呢？我常常会设想到死亡这个问题。
他说，不吉利。
但我还是要想。很多悼念的眼泪，会是灌溉我重新生长的雨水罢。我将以一种植物的形式，重新存活。譬如，就做这滩涂上的一棵盐蒿。譬如，就做那水边一枝沉默的芦苇。或者，就做一株小草，在砖头缝里也能生长。
我是自然的一分子，我当还以自然的形式，回归自然。
这样想着，死亡就不可怕了，它成了一种可亲的回归。这样想着，一些逝去的人，其实离我们不远，他们的呼吸，还在我们身边。或许，就是路边那一丛花。或许，就是风中飞起的荻絮。或许，就是那一袭一袭，吹过脸颊的风呢。
这样想着，便有了永恒。
海边无人，除了我们两个。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东台市一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