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会 谛 听
碧云天
谛听,是人类的本能。还在母体中孕育的婴孩,等不及降生人世就开始谛听母亲的说话,谛听外界的神奇乐音和一切声响了。十月怀胎等来一朝分娩,刚呱呱坠地还未能睁开眼眸审视世界的婴孩,除了能用嘹亮的哭声进行表达之外,他感知世界的最重要手段也许就是静静地谛听了。

谛听,有着任何感官无法企及的感知能力。特别是当夜幕降临,黑暗吞噬整个世界的时候,或者当障碍物毫不客气地遮挡住人的视线的时候。所以,就感受世界的能力来说,一个善于谛听的盲人绝对要比一个无所用心的正常人强得多,就如没有眼睛的蝙蝠偏偏是游刃于黑暗中而有余的黑色精灵。
一个热爱生命的人往往是一个以谛听为幸福的人。

幸福按感受方式分有多种。吃得好是口福,看到美好的事物是眼福,那么,能听到一种美妙的声音应是“耳福”了。综观古今文人,看重眼福,更看重“耳福”。大概,眼福过于实在胶着,但耳福的感觉却灵动飘忽,留给人更多想象的余地,而我们知道,离开想象的空间,文学就失去了生长的环境。所以,你想拥有美文与好诗吗,就请首先学会谛听,谛听发自天籁的和喧嚣社会的一切声响。

自然界的万籁有声是宇宙中最原始也是最优美的音乐。无论是大海的月夜涛声,还是小院的雨滴梧桐,无论是夏夜的动地蛙鼓,还是秋虫的低吟浅唱,都足以让人驻足,让人流连。譬如雨滴梧桐的光景,那流淌出来的徐疾有致、又缭乱如十指弹拨的自然界最古远的琴韵,简直让人如痴如醉。琴不是用梧桐树雕镂而成的吗?那么,雨滴梧桐便是天工巧夺的自然界借雨的手在最原始的乐器上弹奏的生命的乐章了。这是万古如斯的宇宙最悠远的乐曲,早于《高山》,早于《流水》,伯牙砸琴,《高山》《流水》也就失传了,那么,就听听这雨滴梧桐的原始音乐吧,或许,人类能在这万古不衰的乐音中听出那奉为古曲绝响的些许端倪?
一个擅长诗文的人往往更是一个善于谛听的人。

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听枫叶荻花摇出瑟瑟秋声,听水上琵琶弹出无限哀怨。因为谛听,诗人泪湿青衫,也因为谛听,诗人顿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美好情怀。

欧阳修因倾听而作《秋声赋》;戴叔伦 听“胡笳一声愁绝”,成就了他 写征人思归的妙句;苏轼夜半临绝壁而听,《石钟山记》因而名世;

南唐李后主身陷圄囹,长夜难眠,听“断续寒砧断续风”,任故国之思浸淫全身心,洇开在在这泠泠的月色之中,于是有传世之作《捣练子》;

辛弃疾也是个善于谛听的词人,比如,他夜行黄沙道中,听惊鹊,听清风,听鸣蝉,居然还听出了“蛙声一片”于“稻花香里说丰年”呢。看来,有时,要达到物我相融的境界,是舍谛听而不能的。

南宋还有个姜夔,其词的清空意境,单靠眼睛去扫描是无法真切地感受得到的,你还要用两只耳朵去谛听,听“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听“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听“波心荡,冷月无声”,还有原本跫音杂沓的廿四桥边那默默生长着却无人观赏的红芍药,这劫后扬州的死寂和凄清……单靠眼睛是无法完全真切地感受得到的。

这样一路谛听下来,到了明代,有顾炎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待逼近现代,少年鲁迅爱听百草园里的虫唱,更使多少后世少年心仪向往。还有郁达夫对故都 的秋的感受不也是在伫立、徜徉中谛听到的吗?听鸽子的飞声,听行人的自言自语……雨后话秋凉一段他听得最入耳,故也写得最自然,最精彩。

周立波也是个善于谛听的文人,或许,正是谛听,升华了他那关心民族存亡、人民疾苦的伟大情怀。他的报告文学《娘子关前》写八路军过日寇封锁线,写到百姓跑反逃难,有这么一段描写:
……在晋北山地,向晚的寒风使透人心骨的寒冷,真不知道他们在山里是怎样过夜的。
半夜我冷醒,听见屋外的风吹得呼呼地作响,在风里,远远的有婴儿的哭声。

从某种意义上说,谛听是文学的先声,很难想象,离开谛听的文学会是怎样的一种文学。
实在,谛听,是人生的需要;谛听,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元素。
刘禹锡无辜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胸中之气,伊郁蜿蜒”,于是有了“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的需要;
白居易忆江南,为什么最忆是杭州?也许,你读读宋之问的名作《灵隐寺》就能知道,是因为浙江潮的赫赫声势,是山寺月中落桂子的天籁之音。
无独有偶,当词人皇甫松心头漫起一种挥之不去的思念故乡的缱绻之情时,他梦里醒里,惦记的只是“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桥边”。

当然,谛听并不是单靠耳朵的,还要有心灵的参与。读读流沙河的《就是那一只蟋蟀》,你便会觉得此言不假。诗人在结尾写道:
“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窗外唱歌/在我的窗外唱歌/你在倾听/你在想念/我在倾听/我在吟哦/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有了心的参与,能听风,听雨,听松涛,听海潮,听西山虫唱,甚至可以“听月”,听大地的心跳,听民间的疾苦声。离开心的参与,最好的乐音也只是一组毫无意义的物质性符号,至多让你感受到耳膜的被振动而已。
所以,学会谛听吧,用你的耳朵,也用你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