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维纳斯与隔墙美女

断臂维纳斯，惊世骇俗，无须我赘述；隔墙美女，却有着一段不为外人道的典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曾在小学教书的一位朋友曾经说起这样一件事：

一天，他到某中心校访友。学校的礼堂原是座古殿的正殿，盘龙石柱，画栋雕梁，是个很引人遐想的地方。闲谈间，近旁音乐教室传来女教师美妙动听的歌声，怎么说呢，很甜，又很磁性。我的那位朋友就在想，一定是位既年轻又漂亮的女子吧。好奇心的驱使，他蹩了过去窥视，却原来是位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论相貌也实在不敢恭维，嘴巴很阔，“男人嘴阔走四方，女人嘴阔摞粪缸”，民众的审美情趣有时候却也很是刻薄；脸颊两边的颧骨又很突出，依迷信说法，一副“克夫相”，总之，朋友的美好的意想之头算是被近似于残酷的现实撞了个大窟窿。感叹之余，我的这位朋友心血来潮，情不自禁，为之命名曰：隔墙美女。

这让人想起有时你走在街头上，不远不近看见前面一袭美丽的背影，自然而然会生出许多联想和想象来——人本来就是爱想象的动物——想象这位女子的面容佼好如西施如王嫱如你曾经见过的某位倩丽女子。人又是富好奇心的动物，所以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赶上去看个究竟。但是你千万别真的赶上去正面逼视，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做实在有失斯文，更因为这十有八九会让你原有的那份美好想象落空而使你懊丧不已。这是为什么呢？

断臂的维纳斯也好，隔墙女子美妙的歌声和街头年轻女子美丽的背影也好，同样是因着某方面因子的缺席或呈现的隐性特点而留给人以想象的空间，才成就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抽象的艺术效果”。断臂的维纳斯因为断臂而向人们暗示着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秀美的玉臂，而隔墙女子美妙的歌声和街头年轻女子美丽的背影，因为只是“隔墙”，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也就意味着可能存在的无数张美如芙蓉艳如桃花的脸庞，这就是所谓“包含着不尽梦幻的‘无’”，这就是一种残缺的美，朦胧的美，含蓄的美。

其实，残缺美也好，朦胧与含蓄美也好，其机制在于于现实和想象之间制造落差，形成审美张力，从而使意想中的事物臻于完美。我现在就想，假如我的那位朋友当初没有蹩过去看个究竟，不是至今心头永存一份美好的联想吗？

文学作品也一样，面面俱到或者一览无遗从来不是美的极致，高明的艺术家最懂得“留白艺术”的妙用，懂得含蓄、朦胧的美学效果。譬如龙，可谓中华民族凭借联想和想象进行创造的极致，但龙从云，正是腾云驾雾之间那时隐时现的一鳞半爪、那藏尾不见首的表现方式，实现了矫健神奇美的极致。当我们凝望校园近旁那座青山时，丽阳高照、空明澄碧下的纤尘毕露和细雨迷蒙、云雾蒸腾时的若隐若现，你以为哪一种状态更美妙，或者说更能撩拨你的神思悠远的审美遐想呢？